她未必熟谙孔、孟语境中的大同之道
但在敬老院平凡的炉灶烟火间
刘反翠守望着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幸福
“闺女敬老院”和二十个爹娘的今世情缘
特派记者 吴剑箫
2007年腊月廿三,临汾市蒲县薛关村一所十分普通的“敬老院”。
71岁的崔有福老人翕张着嘴唇,喃喃着吐出几个字,然后,静静地合上双眼离开了人世——再过七天就是大年三十儿,崔有福最终没能走到这一天。然而,老人心头却没有留下什么遗憾,正如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,“我老了还遇上这么个贴心闺女,就算死了也值当。”
“贴心闺女”叫刘反翠,只是,这个闺女和崔有福从来就没有过血缘关系。
“逼”出来的敬老院
地处吕梁山脉腹地蒲县薛关村,艰难生活着这样一群羸弱的老年人,他们膝下没有子女,半生茕茕孑立孤苦伶仃,他们经常徘徊于一个被忽视的角落,贫病交加是他们生存的真实写照。然而,幸运的是,晚年的他们最终没有被人遗忘。
刘反翠,现任薛关村党支部书记——一名普通不过的农村基层干部,一位平凡的农家妇女,面对这个亟需救助的群体,她默默地履行着一名共产党员的神圣职责。
早在1999年,刘反翠当选薛关村党支部书记之初,在村子里成立一所敬老院,实现“鳏寡孤独有所养”式的大同理想,就时萦绕在她的心头。但是,当时薛关村的家底儿捉襟见肘,她接手的这个摊子内有外债未清,外有修路、打坝、整田等一系列紧迫事项摆在案头,这样困窘的条件下,仅仅依靠村委会来成立敬老院的想法,不啻于痴人说梦异想天开。
当选村支书后的刘反翠,那时候所能做的就是,逢年过节探望一下村里的五保户和鳏寡老人,给予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。尽管近年来,国家在政策方面对弱势群体的扶持在逐渐递增,然而,要从根本上解决诸多问题,仍然显得有些得力不从心。刘反翠深深体会到,这些老人的日常生活依旧没有着落,他们生病的时候依旧没有人得到照料……
2006年夏天的一个夜晚,刘反翠刚刚回到家中,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,“喂,是薛关村的支书吗?我们是县医院的,你们村儿有一个精神病患者由于误食脏物,导致食物中毒,我们正在给他洗……”未来得及听完后面的话,刘反翠马上挂掉电话,推出摩托车就一路飞奔赶往县城。
一束灯光劈开黑魆魆的夜色疾驰向前,十几里的路程,刘反翠心急如焚赶到了医院。当她跟在护士身后来到急诊室,眼前出现的一幕,让她禁不住鼻子直发酸——村里62岁的李虎林老人,衣衫褴褛、骨瘦如柴,一边痛苦挣扎,一边傻呵呵地笑着……
目睹此情此景,一股热血猛地直冲脑门,刘反翠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了。胸口扑扑跳动一颗良心告诉她,绝不能再等下去了!她马上拨通了东村村民组长的电话,“锁林,明天一大早,你就去把大队的空闲房子打扫干净,找人泥一口炉子,盘上炕,等我回去。”
刘反翠暗自下定决心,无论如何,都不能再让这些可怜的老人受苦了,一天也不能,一刻也不能!
“特殊家庭”赊账起家
第二天,刘反翠回到村里,组长已经把一切安置妥当,“支书,你这是干什么?打算在这儿养老吗?”
“是!”刘反翠毫不犹豫地说。
组长还是不解究竟,直到刘反翠叫人从自己家里拉来一口大锅,一堆陈年的碗具和两床铺盖,组长仍旧半信半疑,“真的是要在这儿扎根儿啊?”
“嗯!是要扎根儿。要让虎林、德照他们在这儿扎个根儿,安个家。”刘反翠的表情显得异常平静。
“可是吃喝怎么办?咱现在没能力办这件事啊!”
“先去我家拉两袋面,拿一壶油和盐,拉一车煤,缺啥先在商店里赊上,不赊账就记到我的名字上。”——说干就干,薛关村的敬老院就这样风风火火开张了。
敬老院虽然建起来了,可往后该怎么样维持呢?第二天,村委会组织召开了党员代表和村民代表大会,刘反翠胸有成竹地讲明了思路,“咱村集体的地不外包了,今年种两亩土豆,十亩玉米,咱的敬老院咱们自己来养。”
“这十几亩地谁去种啊?”场下有人提出疑问。
“咱班子成员自己种,都是老百姓出身,自己的地能种了,集体的地也不是问题。”
没有多说一句怨言,没有一句豪言壮语,这些朴实的干部和农民就开始付诸于行动。第三天,李虎林老人出院了,刘反翠和村班子成员一起,把这位敬老院的第一个成员接进了刚刚搭起炉灶的“家”里。中午时分,他们陪着老人一起吃了手擀面,看着边吃边笑的老人家,刘反翠的心里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快乐。
几个老人住进来之后,由谁来照顾接着成了一个新问题。刘反翠呆在屋里开始动脑筋,问题很快便迎刃而解,她专门请来做过厨师的老白为大家做饭,可工资从哪里解决呢?刘反翠想到了自己牵头办的布鞋厂,每年尚可以赚一点利润,就靠布鞋厂来维持敬老院的日常运行吧。
一个月过去了,敬老院陆陆续续迎来了15位孤寡老人……工作开始步入轨道了,规模逐渐起来了,所需的费用和人手也增加不少,单单依靠布鞋厂的接济,恐怕难以维持敬老院的长久运转。刘反翠忍不住挠起了头,然而她笃信“办法总比困难多”,村敬老院决不能半途而废。抱定这个信念,她开始找镇上跑县里,数十次的努力终于收获一份欣喜,2007年3月,在县民政局的帮助下,敬老院发生了明显变化,硬件水平不断改善,冰箱、电视、洗衣机全部配齐,伙食花样也多了起来,老人们的生活也更加丰富,扑克、桥牌、象棋、跳棋样样不差;随后村里出钱,给每位老人办理了农村合作医疗,建立了个人健康档案,定期进行体检;摸索完善了各项管理制度,使这个“特殊家庭”成员生活、起居、娱乐井井有条……薛关村成功创办敬老院的消息不胫而走,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临村人们的目光,附近几个村的一些孤寡老人很快加入这个大家庭,成员逐渐增加到了20人。
幸福,泪水之后绽放
面对这些膝下无子、晚年凄凉的老人,刘反翠把一颗的火热的心全部融化在他们身上,凡到敬老院来的年龄较大、身体多病又无亲属照顾的老人,她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来对待。
74岁的曹振东老人是敬老院里年龄最大的一位,打从去年3月来到这里,他就和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今年3月份,老家的远房侄子要接他回老家,老人感到依依不舍。临走之际,刘反翠拉着老人的手告诉他,“去了住不惯的话就回来,这里也是您的家。”
果不其然,刚离开一个月,曹振东老人就打来电话,声音颤抖着问道,“闺女,我想回去,我想那些老朋友,你还要我不?”
“要,这里就是您的家,我们欢迎您回来!”刘反翠一句暖心窝子的话,让曹振东夜不成眠归心似箭。最终,实在拗不过老人家,侄子只好从河南把老人又送回了薛关村敬老院。
如今的老人们讲究过大寿,敬老院这些无儿无女的老人也十分羡慕别人。细心的刘反翠就把老人们的生日记在纸上,贴在办公室的墙壁上,每当哪位老人过生日,她都会精心准备,买来蛋糕,做上一桌可口的菜肴,邀大伙儿一起为老人祝寿,让老人乐乐呵呵度过开心的一天。
63岁的退伍军人任连成患关节炎多年,每逢下雨天就感觉异常难受,刘反翠一边买些辅助治疗的药物,一边四处打听民间偏方。有一天,听说有一种端午节拔节的野草能治疗关节炎时,刘反翠不禁喜出望外,她赶忙从别人家里找来为老人熏烤,老人握着她的手激动地说,“闺女,真的苦了你啦!没有你,我这关节炎可就要苦一辈子了!”
这一年腊月廿三,正值各项工作岁末总结的时候,刘反翠身为薛关村支书更是忙得不可开交。71岁的崔有福老人突然去世了,再过七天就是大年,有人说等隔过年再给老人下葬吧,刘反翠坚决不同意,依照当地风俗,她要让老人尽早入土为安。寒风刺骨的早晨,打墓穴的男人们戴着手套,顶着寒风,抡着洋镐深一下浅一下地掘着,刘反翠在一旁看着,生怕那一点不合风俗,她一定要让老人走得安心。
没曾想到,待敬老院老人有如亲人的刘反翠,却因整天忙碌而忘记了关心自己的父母。她眼里一向认为身体很好的父亲,2007年7月起,时常说身体感到不适,刘反翠开始并未在意,以为父亲只是上火了。四个月后,当老人一口水都喝不下去时,才住进了医院,11月16日被检查出癌症晚期,结果一出来,顿时犹如晴天霹雳,把刘反翠震得一阵阵晕眩。刘反翠第一次陪父亲去北京,用父亲的话说,这是这么多年来,反翠在我跟前待得最长的一次,“她老以为她爸我是小伙子。”
“子欲养,而亲不待”,这样的悲痛显然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。刘反翠泣不成声,是的,孩子太需要她的爱,她已很久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了;丈夫需要她的关心,一个温暖的家需要另一半来呵护;年迈的母亲和婆婆需要她的照顾,她们都已经到了古稀之年……这些她心里都清楚,然而自古“忠孝难两全”,每念及此,刘反翠泪如雨下。
或许,她未必知道孟子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所描述的理想境界,或许,她未必深谙孔子“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、壮有所用、幼有所长、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”中的大同之世,但是,就在敬老院平凡普通的炉灶烟火间,刘反翠守望着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幸福。
8月19日,薛关村敬老院里一片宁静安详,绿杨荫里,榆柳丝下,老人们脸上绽放着幸福的笑容。
笑脸中央,刘反翠应是最美的那一朵。